我们的赵光第老师
赵光第老师也是我们初二.5班的班主任,教我们代数。当时她是学校数学教研组的副组长,教学水平和能力相当有声誉。我们还听说赵光第老师是学校里民主党派——民进组织的负责人之一。为此,我们都感到很新鲜,还很有点儿自豪。
和刘莲芳老师比起来,赵老师更显得可亲可近。她穿着得相当朴素,脸上老是带着和蔼的笑容。她说一口地道的济南话,朴实随和得就象一位慈祥的老大妈。同学们都愿意和赵老师在一起,特别是我们这些男同学在赵老师面前都无拘无束,说话也随便。有时谁要是调皮过了头,赵老师就会照你头上或肩上轻轻打一下,嗔道“这个坏小子”。同学们不但不害怕,还都象是得了奖赏似的特别开心和满足。不过,谁要是以为赵老师脾气好就蹬着鼻子上脸,那可就大错特错了。赵老师严肃起来,是十分威严的。
记得在一次数学课上,那位平时爱调皮出猫儿眼的同学又演起了他曾在英语课上的小伎俩,故意拖长了声调回答赵老师的提问。
“3‘爱克斯’加2‘哇——唉’,再加上1个‘哉——的’等于……”
不少同学都忍不住被他那副怪相逗笑了。
赵老师把手中的粉笔一搁,严肃地说:“注意,这是数学课,英文字母仅是个代表符号,别把精力分散了。再来一遍。”
“爱克斯加歪等于——破鞋!”那同学见赵老师没正面尅他,竟忘乎所以地放肆起来。
同学们哄地一下大笑起来,接着又都猛地禁了声——要知道,这是在上课呀!
“啪。”赵老师轻轻把教鞭往桌上一磕,却如一声振聋发聩的巨响,把同学们吓得面面相觑,大气不敢出。只见赵老师面沉如水,用手一指教室门口,低声对那同学说道:“你,站好了。出去!”
教室里鸦雀无声。在赵老师威严的逼视下,那同学只好离开了座位,低着头向门口走去。
“站住。就站在那里听!”
下课了。赵老师走过教室门口时瞪了那同学一眼:“今天的数学作业,你要自己送到我那里去。”说完就转身走了。
见赵老师走了,同学们一下把那个同学围了起来,七嘴八舌地说开了他。那同学此时也没了辙,又急又害怕,连连问道:“这怎么办呢?怎么办呢?”
“怎么办?赶紧把作业做好,给赵老师送去啊。老老实实承认错误,好好地下保证。”班主席侯韶仁提醒他说。
第二天上数学课前,赵老师线把那个同学的作业本在班上做了展示,还高兴地夸奖道: “×××同学的作业这次做得很好,非常认真。”
那位同学满面羞愧地低着头,脸象块大红布。
记得也是在那年新年联欢晚会上,当刘莲芳老师唱完以后,同学们又起劲地鼓掌请赵老师唱歌。赵老师笑着摇摇头说她不会唱歌,一唱歌就老是跑调。可大家就是不依。有个同学说赵老师您就唱个“社会主义好”吧(这是那时最普及的、人人皆会的歌之一)。
赵老师还是笑着说:“我真是唱不好,一唱就老是跑调。”
“那,您就唱‘戴花要戴大红花’!”这是一支最简单不过的“儿歌”,条件已经降的不能再低了。
赵老师只好笑着答应了,却突然又来了一个转守为攻:“好啊,我唱,可是要请一位同学给我起个头才行。你们谁给我起个头啊?”同学们哈地一下都乐了,随即又都你看我我看你,谁也不好意思给老师起头。正在扭捏着,有一位女同学突然站起来,大大方方地给起了个头。
赵老师只好便唱了——
“戴花啊——要戴,大红花;骑马啊——要骑,千里马;唱歌要唱,啊——跃进——歌;听话啊——要听,党的话!”
就这支歌,果然让赵老师唱得歌不是歌、话不是话。她唱中带说、说中带唱,是连说带唱还带着不成调的拖腔,把大家给乐得呀,大呼小叫,前仰后合。
可是谁也没有想到,就是这个联欢晚会上的小插曲,后来竟成了赵老师的“反动罪状”之一!
“文革”一起,赵老师因是民进组织的负责人而首当其冲地受到了冲击和迫害。明明是我们的好老师,却一下成了“罪恶累累”的“反党反社会主义反革命”的“三反分子”。她的“罪行”之一就是“唱‘社会主义好’老是跑调!”。赵老师被当成“牛鬼蛇神”给关进了“牛棚”不许回家,整天挨批挨斗写“认罪书”,受尽了折磨。最让人惨不忍睹的是,她和学校里众多遭受迫害的女教师们都被强行剃了“阴阳头”,人格尊严被蹂躏殆尽!
对于“文革”中的黑白倒悬,当时的人们谁也搞不清那一锅粥似的是是非非。可看到平日里慈祥得象老大妈一样的赵老师遭受如此的劫难,我心里真是有说不出的滋味在翻腾。因为她毕竟是我们从心里喜爱敬爱的赵老师啊!有一回在学校里,我远远地看到一队“牛鬼蛇神”低着头被“造反派”押着走过来,里面就有我们的赵老师。我心里不由一阵抽搐,赶紧躲在了一边。我不忍心看到赵老师,更怕赵老师看到我——让自己的学生看到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,老师的自尊心能受得了吗?
一九七零年我下乡以后,就再也没有了赵老师的音讯。许多年以后,我听说刘莲芳老师去世了,就更加惦记赵老师的处境了。而赵老师真是命大,竟不屈不挠地熬过了“十年浩劫”的炼狱!八十年代初,我偶尔在一次电视新闻中,竟意外地看到了赵老师!赵老师是作为济南市民主党派的代表参加政协会议呢!我惊喜得忙不迭当地锁定住电视机画面,仔细地端详起老师的容貌,不由两眼模糊了。
一九九六年元旦前夕(确切地说是1995年12月31日),我们原济铁一中老初二.5班天南地北的男女同学四十多人又相聚在一起。
世事沧桑,当年的少男少女们都已年过壮年了。同学们亲热如故,惊喜不已。大家回首往事,感慨万千。当时同学们把已近八十岁高龄的赵光第老师也请来了。赵老师身穿绛红色的羽绒服,满头银发,神采矍铄。同学们都象当年的孩子们一样围在赵老师身边。赵老师高兴地看看这个、看看那个,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好啊,好啊,你们都成材了……
我们送给赵老师一本厚厚的影集,里面装有同学们的照片。每个同学都在自己的照片旁为老师写了一句心里的话……
赵老师很是高兴,也很激动。她戴着老花镜打开影集仔细地端详着我们每一个人,嘴里喃喃地念叨着我们的名字。我看到赵老师一直在很幸福的笑着,却不时地摘下眼镜擦拭潮润的眼角。
突然,赵老师用手指着一张照片说:“这不是那个说‘X+Y’的×××吗?他来了吗?”
“赵老师,我来了。”一个长着浓密的络腮胡子的壮年汉子应声偎过来,半蹲在赵老师跟前,憨憨地看着老师直笑。
“你这个坏小子!”赵老师喜爱地拍了一下他的头,脸上笑绽了一片灿烂……
那次的同学会上,我即兴为赵老师,为同学们朗诵了一首诗——
长忆校园事,依稀咒逝年。
无猜情涌复,多舛意联翩;
师诲如昨日,窗风又眼前。
大江东海去,拍岸望涓源。
赵光第老师,我们祝您老健康长寿!
我们,永远是您的学生。
意犹未尽,索性再把2008年10月11日同学们和赵老师相聚的照片发几张,以飨朋友。
赵老师,您老人家好啊!
赵老师看看这个、望望那个,高兴得脸上笑开了花。
“张大爷”和“于大爷”都是当年的坏小子。瞧,他们拉着赵老师的手多亲哪!
说不完的贴心话,诉不完的师生情。
当年昆明军区体工大队的篮球主力贾竞杰(左一)在向赵老师侃侃而谈着。
与赵老师牵手的韩继华也是当了一辈子教师,如今也已经退休了。
这二位也是当年我们班上的两个“坏小子”。
那么快乐、开心、幸福,都笑眯了眼。
同学们争相与赵老师合影。
我们(左,沈明;右,杨奇)偎依在赵老师身旁,就像偎依在妈妈身旁一样。
吃饭的时候,我们这些“坏小子”们都围在赵老师的桌上了,把女同学都给挤跑了(只留下了一个女医生“护驾”)。
“坏小子”们齐刷刷站起来,向赵老师敬酒。
我们男同学一下就把赵老师给“控制”了,女同学的代表来敬酒,还得“通过”我们的“张大爷”呢!(其实张守坤同学的年龄还没有我大。)
把当年的老歌再唱一遍,多少温馨在心头。
几番热闹的高潮之后,女同学才得以过来与赵老师合影。
2008年10月11日,原济铁一中67届初三.5班在济南的部分同学与赵光第老师的一次聚会合影。(沈明摄影)
愿我们所有的相识的和不相识的朋友,永远尊敬老师!永远感恩老师!永远记住老师!
网络编辑:郑佐文